亚运会｜进球那下没忍住

日前，华裔及归化球员研究专家、长期服务于中国足协归化与海外球员项目的@jallo 接受了咪咕足球的采访。

Jallo_Tang：首先，确实有很多球队通过一系列的归化，使得它们与其他亚洲球队的实力差距逐渐缩小，如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甚至包括菲律宾。

菲律宾搞归化的时间比较长，但是其整体水平其实一直都比较一般；印尼是这几年托希尔投入了非常大的资源去集中整合了一波归化，但从最终的实战效果来看，可能既没有达到他们自身的预期，也没达到咱们一开始对于他们实力的预期。

不过，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他们在实力上确实有一些提升。以前我们印象中的这些足球欠发达国家，它们的下限正在慢慢往上抬。

很多国家（比如印尼），除了布局成年国家队外，也布局了各级的U系列梯队。他们很多球员，都是从欧洲（尤其是荷兰）找回来的。那么长远来看，他们的球员质量、选材面、发展速度都会不断向好。这也会给我们带来很多的威胁与挑战。

我最近也在服务中国足协的一些重点项目。我们前段时间也对中国的海外留洋球员进行了一些摸底。我们自身的球员和印尼在欧洲的这些归化后的年轻球员相比，无论是数量、质量还是参与的联赛平台，可能都会逊于印尼的球员。目前，印尼的水平虽然没有实现跨越式的提升，但是他的基础正在逐渐稳固。

其次，这些国家的归化球员，他们集中在一些关键的位置，一般以中轴线为主。当然，我们中国队的归化球员，其实也是补强了关键位置。那么对于马来西亚或者印尼来说，他们一旦增加了有欧洲高水平比赛经验的前锋或中场，对我们的影响就会非常的明显。

最后，我们要不断地调整观察对手的视角——我们不能用以往的印象去判断他们的实力，我们要动态地去研究这些国家。对手不断地引入新鲜血液，这本身也给国家队的考察与备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Jallo_Tang：从咱们归化球员的绝对数量和最终转换到国字号的表现来看，相比于这些东南亚的国家，我觉得咱们还是更具性价比的。这些球员在完成归化后，确实做出了一些贡献，而从做出贡献的比例上来说，我觉得大部分球员都是不错的。

当然这有一个先决条件——我们相对于那些国家，在归化球员这一件事上更审慎、做的论证更充分。这些归化球员本身已经在中超或欧洲的主流联赛证明过自己了，也确实带来了即战力。

对于我们而言，在归化上审慎肯定是好的。但另外一方面，我们的对手无论是入籍的流程，还是球员考核的标准上可能都比较宽松，他们试错的成本就会非常低。这样他们可以不停地引入新的球员来尝试。

总的来说，咱们的归化工作，已经从一个高歌猛进、甚至是有一点投入过大的阶段转向一个更加“小而美”、更加理性、更考虑性价比的阶段，我们已不再通过“金元”的方式来解决归化问题。比如说目前的塞尔吉尼奥，我觉得他的性价比其实已经完全体现出来了。

Jallo_Tang：从技战术上，他们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他们的归化可能需要一些契机。很多事情目前都是具有不确定性的，没有人能预判这个事情，对于我们而言要保持期待，做好准备。

Jallo_Tang：其实一直有一个讨论：华裔可归化球员真的能对国家队有实质性的帮助吗？关于这件事我们其实一直都存有争议。但关于这个问题，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转折点——就是今年3月中国对阵库拉索的友谊赛。

那场比赛，华裔球员陈达毅（即出自曼联青训的钟塔西）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陈达毅虽然在欧洲踢过主流联赛，但是他本身可能并不是那种特别核心、个人能力特别出色的球员。

不过在那场比赛里，我们能明显感觉到，陈达毅无论是和中国队的球员相比、还是和库拉索的队友相比，完全是一个独一档的存在——无论是他的盘带、过人还是跑动。

菲慈佔天乐在从阿贾克斯转会到都灵后，状态也有所回暖。随着菲慈佔天乐的继续成长，他与陈达毅的水平应该会差不多。从这个角度看，天乐是比较符合我们对高水平华裔归化球员的期待。

目前，他个人对中国队的态度是——中国队是他的选择之一，但不能说完全向往；我们需要解决的主要是他的国籍如何获得，以及后续相关安排——比如他退役后或者从国家队退役后的一些规划。

之前有传闻称，国家队和相关方面曾通过某种方式与他建立过联系，非正式地聊过此事。但对方经纪人可能提出了一些我们难以接受的诉求，所以这件事在当时就搁置了，并没有进入正式或实际推动的环节。

关于郑泽彦，他比较大的问题在于目前效力于波兰联赛。虽然他踢得也不错，但我个人认为波兰联赛在欧洲算不上主流联赛。

目前的核心问题在于，可归化的华裔球员中，极少数能达到我们普遍期望的水平。如果目标球员效力于波兰、塞尔维亚这种联赛，我们就会打一个问号：他来了之后对国家队能不能起到帮助？我觉得这是郑泽彦和菲慈佔天乐的区别所在。

当然，成年国家队的可选项不多，每个人的情况又不一样，大部分球员确实缺少能让足协或国家队立刻认可的实力，从而促使相关方面“一锤定音”，去推进相关流程。

Jallo_Tang：我们当前的一些工作，是把视线放得更长远，去关注U19、U17甚至更低年龄段的海外中国籍球员。经常看我微博的人应该知道，最近两年我们一直在推动海外中国籍球员进入各级国字号的选拔过程。

比如去年U17女足，在美国发展的程嫣然参加了集训；今年意甲热那亚的蔡昀翼入选了U15男足，前一段时间陕西联合的金文旭也入选了新一届国青。

我们去寻找那些年纪更低、从小在海外成长的球员，试错成本几乎为零。本质上，我们就是在摘国外青训的桃子。比如蔡昀翼，他从小基本都在热那亚梯队，接受的是意甲球队的青训。

这样的球员被我们发掘后，通过国字号选拔，水平确实达到要求后，就意味着我们“凭空”多出一个在该年龄段有战斗力的球员。这样的球员还有一些我们没有报道过，或者还在观察过程中。我认为这才是未来从可实践角度真正可以继续做下去的模式。

Jallo_Tang：首先，我希望在我这里建一个大池子，从大池子里向足协汇报一些初筛觉得不错的球员，请国字号队伍去考察——流程上相当于从大池子进入小池子，再从小池子真正向国家队输送人才，这是比较可行的模式。

关于标准，足协没有给过我标准，对我而言也没有特别明确的标准。我最希望的还是首先要把数据库做大，保证有的选。在有的选的基础上，再看这一届国青或国少的比赛目标、建队思路和战术要求是什么，之后再从小池子里选符合球队要求的球员。

在现在，足协既不会把所有的人都拉回来试一遍，也不会因为某个球员来自五大联赛的梯队，就直接把他招进来而不进行考察。所有的球员，无论是在五大联赛，还是在欧洲二流国家的顶级联赛俱乐部，都要接受考察。

随着足协海外办公室职能的完善，以后对这些球员的考察肯定会更及时、全面、直观。所以这从来都不是标准的问题，而是我们怎么通过一套行之有效并且能长期坚持的观察模式去筛选球员。

最终唯一的标准，是他能否达到国家队当前这一期选拔的比赛要求。如果这一期参加的是强度较高的赛事，我肯定会关注防守能力较强，或战术融入、配合度更高的球员，可能会放弃一些球员，但不代表这些球员水平不够高或没有潜力。这是一个动态过程，不存在硬性的、不变的标准。

Jallo_Tang：我并不是足球圈内的专业人员，但就我们的观察来看，还有很多球员未被发掘。

首先，关于整个海外中国籍球员群体也好、海外华裔也罢，与泰国、印尼等国家相比，我们的整体运作还是处于低水平发展阶段。我们缺少全面铺开寻找球员的渠道，也没有相应资源，更别说后续的一些商业化出路。

比如，泰国的血统球员在欧洲已经形成一套非常成熟的商业模式，泰超俱乐部需要他们，因此泰国的经纪人有足够动力在欧洲寻找。当然，这套模式建立在泰国的国情上，肯定不能照搬到中国。

没有商业化激励，很多力量其实就用不上。可以说，大部分国内的经纪人其实对归化球员、华裔球员这件事并不是很感兴趣。

其次，中国足协的海外办公室还在建立过程中，整个机制的完善和运转协调性可能需要时间。

第三，海外一些家长对中国足球（青训阶段）的目标与发展模式都不太了解，对于国内各级U系列梯队的内容更是知之甚少。

比如前一段时间，我们在欧洲某国（非五大联赛所在国）的顶级联赛找到一个孩子，他从小就是中国籍，踢前锋，水平很不错。他所在国家的国少已经多次叫他去集训，但那个国家的护照比较难拿，他可能要在未来两三年后，先入籍再得到征召。

该国足协已经跟他说：“你什么时候拿到护照，我们什么时候征召你。”双方目前已经铺垫到这一步。但这个球员国内没有人知道，之前也没有人关注过，我们是非常偶然的机会才发现的。再比如说蔡昀翼，他的情况也是如此，意大利U15也曾经想要征召他，但是他18岁才有资格获得意大利护照。

像上述这两位球员的情况，不能说特别多，但肯定有。这些球员在我们主动找上门之前，对中国足球对海外球员的规划和想法知之甚少。可能足协确实一直有意愿、有诚意把这些球员资源整合起来，但这种理念或态度没有渠道传达到这些球员身上，就造成了信息上的不对等。

Jallo_Tang：我们现在做的这些留洋项目，肯定会让海外家长听到更多来自中国足协和相关单位的态度与声音。他们看到这样的计划后，肯定会更积极。

有的家长跟我沟通过，他们觉得很振奋，觉得孩子终于被关注到了，自己的孩子在国外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后终于可以报效祖国了。现在国家有这样的政策支持他们，他们就会介绍更多我们此前未知的球员过来。

最近就有一位家长介绍了一个更小的、可能只有12岁、13岁的在欧洲的孩子。这位家长因为看到了这样的信息，他首先打算让自己的孩子先参加相关的计划。

其次，由于他觉得足协和中国足球发展基金会策划的这个项目很好，他也希望身边更多熟悉的海外中国籍球员也能参加进来。这其实是非常好的现象，中国足协相当于通过这个项目在海外家长圈子里逐步建立起号召力和口碑，这肯定是件好事。

Jallo_Tang：我们可以把目前看到的华裔球员情况分类。比如周定洋、蒋光太、李可都是第三代华裔，祖父辈在新中国建国前就已出国；杨明洋、王毅则是父母这一代、80年代之后才出去的，我们会发现这中间存在缺口，从这部分的基数看，我们的选材面无法和印尼、泰国这些国家相比。

Jallo_Tang：关于所谓的“观念问题”，随着近30年中国与世界交流增多，我觉得这已不会产生太大影响。海外家长未必会坚持“一定要上学”，他们是可以兼顾足球的。

我认识很多球员，家长和孩子往往到高三才会考虑到底是上大学还是踢足球，这取决于哪个更有出路；但国内家长可能从小学毕业就要想明白以后走哪条路。所以对海外华裔球员或中国籍球员来说，选择的成本没有那么大，因为他们的选择可以很灵活。

在美国，我认识三四百位家长，他们真的很愿意让孩子踢球。像新晋国青国脚金文旭，他本身已经录了一所排名非常靠前的大学，也办完了入学，但美国的大学允许他先休学，以延续职业足球生涯。他如果退役、不想踢了，可以再回去上学。

总的来说，在海外的中国家长肯定是愿意支持孩子去踢球的，因为足球对他们而言不是唯一的出路，反而是多了一个选项。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足协没有将国家队的召唤传达到位，也没有帮他们做好职业比赛规划，那么他们很可能会选择另一条非常体面的道路。所以我觉得海外球员挖潜这件事可能需要长期、系统地开展。

Jallo_Tang：我觉得当下就是要看足协的海外办公室建立之后，它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实际模式去运行的，这一点很重要。

因为之前在欧洲的一些家长，他们也跟我讲过他们孩子面临的一个困境：他们的队友可能在13岁、14岁的时候，就会有他们祖籍国的球探与足协成员来看比赛。可能在现场就会有不同国家的球探与足协官员当场“发offer”，有的孩子可能手里会有2-3份邀请。

但对于海外中国籍球员，如果家长此前没有主动曝光的想法，也没有途径与国内建立足够的联系，他们可能手里连一张“offer”都没有，只能等入了当地国籍才有国家队的比赛机会。

因此，他们非常期待中国足协的人能出现在他们那里，直接告诉他们“来中国队吧”。所以未来我们应通过海外办公室传达我们的关切和号召，这一点非常重要。

Jallo_Tang：青训、留洋、归化，这三件事完全不冲突。因为这三件事所影响到的球员不是同一批人，使用的也不是同一批资源，最终获益的也是整个国字号的选材层面，多一条渠道、多一个选材途径，不是更好吗？

当然，我知道很多人担心资源会朝某一个方向极度倾斜。但从目前足协的规划来看，并没有出现这种现象。青训方面，国家有相应的项目在推进；留洋方面，也有相应的财政资金支持；至于归化相关工作，我不敢说一定有实际的推进，但在考察名单上，至少从我这里来说，是一直在实际推进的。

这几件事是平行前进的。如果能统筹好，将是一个非常全维度的足球人才选拔、观察和培养体系。对于世界主流的足球发展模式来说，大家都是这样的。只不过别的国家获得归化球员的方式比较容易，所以他们没把这条路当成那么醒目、那么另类的发展路线。

在成熟的欧美国家，这是很正常的。但可能对于咱们或者一些东南亚国家来说，这个事情就太新鲜了。它所面临的不只是足球上的挑战，还有民族情感、社会伦理方面的挑战，所以才会变得这么显眼。但放眼世界最主流、最先进的发展理念，这件事情并不是一个问题。

所以，我们确实需要时间去接受新鲜事物。但青训、留洋、招揽海外侨民球员，一定都是提升国家队选材面的有效手段，但并非是唯一手段。

Jallo_Tang：我希望成年国家队能至少有一个，青少年队伍里能有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