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心童｜那台老电视陪我爸看了十几年球

对劳塔罗-阿科斯塔来说，谈起自己在塞维利亚的那段经历仍然不容易。交谈中有笑声，也有长时间的沉默和没说完的话。他坦率地讲起当年的困难、迟迟才接受的帮助，以及陪伴过他的人。直到他停在一段从未敢讲的回忆上：“自从我离开塞维利亚后，就再也没回过西班牙。这很难，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大的遗憾。2018年我去罗马看迭戈（佩罗蒂），见到了蒙奇（当时那家意大利俱乐部的体育总监）。只有他和我的家人知道这件事。但我现在说出来。2014到2018年这四年里，我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我在足球上找回了状态；在拉努斯，我感觉非常好，很受欢迎，也很重要……我躺下睡着后，脑子里出现的还是同一幕。一切都很清楚，是潜意识的力量：蒙奇总会出现。我想，像我这样总是梦到他的人不多（笑）。我到哪儿都能碰见他，也总是对他说同样的话：‘蒙奇，我已经好了；请再把我带回塞维利亚吧。’我在罗马那天见到他时，就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他！”

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答：嗯，他还能说什么……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很高兴看到我重新找回状态（沉默了好几秒）。我在塞维利亚什么都有：一支强队、很棒的队友、不可思议的城市……但事情没有发展好。因为没能踢出来，我一直很难受……毕竟俱乐部为签下我投入了那么多钱，700万欧元。

问：您为什么觉得自己没能成功？

答：我的心理状态不好。我太年轻就去了塞维利亚，始终没能适应。从和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住在一起，变成独自生活在另一个国家，还要面对不同的文化。最初几个月，我哥哥罗德里戈陪着我，但他后来走了。那时候也有心理专业人士的帮助，不过这种支持还不像现在这么普遍。有时候，人会严重低估心理、情感，以及自己正在经历的东西。塞维利亚为我提供了专业帮助，但那时我有点抗拒。后来我确实去寻求帮助了，它帮我找回了需要的心理平静，也让我重新冷静下来。我甚至一度因为脚踝伤势以为自己再也踢不了球了，必须退役。就连主席何塞-玛丽亚-德尔尼多都告诉我，他决定在合同里加上一条条款：如果我能连续踢三场，就能拿到一笔固定款项。可我一直没能做到。

问：您的脚踝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答：直到我去了维多利亚，让米克尔-桑切斯医生看过之后，我们才真正知道。那时我已经有一年零三个月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训练时，只要球踢到脚踝，我就疼得厉害。我还是继续训练，缠着厚厚的绷带，打着封闭针，但还是疼。我记得去找米克尔-桑切斯时，我们带着大概25份给我做过的核磁共振片。他拿起最后四份，对着光看，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这到底是什么？”他看了几秒，然后告诉我，我有一块骨赘把胫骨和腓骨连在了一起。他做了检查后发现情况异常，有一条打开的动脉一直在供血，导致骨赘不断长大。我们都搞错了。我还年轻。阿根廷的年轻球员都会带着到欧洲成功的想法出来，但这次没成，真的没成。我搬到了内尔维翁住，想离球场近一点。从我家的露台上就能看到桑切斯-皮斯胡安球场。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当时有多想哭，心里有多难受。我看着球场，结果……我的梦想就这么破灭了。就这样。

问：失败让您学到了什么？

答：太多了。它对人生、对一切都有帮助。吃过苦才会学会东西。我从小就知道这一点。我们家一直不容易。我们来自非常贫穷的家庭；以前都是靠一天过一天地活着。我父亲失业了，开始做零工。在阿根廷，我们就是这么说那种临时活，什么活来了就干什么。我们学会了珍惜一切，也学会了感谢当时帮助过我们的人。我会永远感激拉努斯给了我父亲一份工作。他在俱乐部有了固定工资，负责维护工作，也在梯队当教练……这些事不会被忘记。人得记得这些（沉默）。

问：我能感觉到您很激动……

答：这很正常。我在拉努斯经历的一切都非常特别，不只是因为那些成功（他赢得了6个冠军），也因为球迷给我的爱（他甚至在俱乐部的综合体育馆里有一座自己的雕像）。我一年前退役了。但拉努斯永远是我的家。我好几次都可以离开。可我没有。

问：这些报价是从哪里来的？

答：有好几份。中国方面给过我一份报价，每个赛季给我1000万欧元。太疯狂了！那时候我还正准备去国家队比赛。还有，在那之前，蒙特雷也对我很感兴趣。他们来阿根廷找我谈。我对杜伊利奥-达维诺和卡洛斯-贝拉说不，我想留在拉努斯。然后他们又带着更多钱回来了。那是很多钱，真的很多，每年四五百万美元。我跟他们解释，这不只是钱的问题。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一点也没有。

他找到了平静。

答：没错。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平静。如今我和弟弟罗德里戈，以及曾效力于卡塔尼亚和萨尔茨堡红牛的埃塞基耶尔-卡尔博尼住在科尔多瓦。我目前是他们在塔列雷斯预备队教练组里的助教。

问：这段经历怎么样？

答：我很喜欢这段经历。我正在学习如何适应这种新生活，需要慢慢调整。

劳塔罗-阿科斯塔如今开始在替补席边学习，但有些课他早就从很久以前学到了。那是他父亲失业的日子。那是他站在露台上望着桑切斯-皮斯胡安球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返赛场的日子。那也是他很难接受帮助的日子。足球给了他冠军、金钱，甚至一座雕像。但这些都没能抹去他在塞维利亚留下的遗憾。

罗贝托和安娜-玛丽亚，他的父母；欧赫、罗德里戈和纳乔，他的兄弟姐妹；贝尼西奥，他的儿子。每当被问到是什么在推动自己时，劳塔罗-阿科斯塔都会把这些人说出来。这些都是家里的名字，讲述着他人生中不体现在数据里的那一部分。在父母和兄弟姐妹身边，一切都开始了，那是在足球把他带到另一个国家很久以前。后来贝尼西奥出生了，让他成了父亲。今天，当他看着家人时，眼前有两样东西：他成长的那个家庭，以及他组建的这个家庭。谈到最重要的事情时，他总是先从他们说起。